暮色森林恶魂打着不见了
2025-02-28 14:46:04作者:饭克斯
暮色四合时陈家坳的老张头照例拎着铜锣往村西头的林子走。锣槌在青石板上拖出刺啦的响动,惊飞竹梢上打盹的灰喜鹊。这片被称作暮色森林的松竹林,二十年来夜夜飘荡着他沙哑的吆喝:阴魂散去,阳人回避——
十年前矿难留下的二十七条人命,让整座山坳都浸在挥不散的阴郁里。老人们说每逢雨夜,就能听见铁锹凿击岩层的闷响混着呜咽,村口土地庙的香灰总在子时无风自动。直到某天清晨,放羊的刘寡妇在林子里发现三十七枚倒插的锈铁钉,钉头全朝着乱葬岗的方向。
这是镇不住了啊。村里最年长的陈阿公捏着旱烟杆的手直抖,烟锅里的火星子簌簌落在青布鞋面上。当晚村委会就凑钱请来邻省的老道,在竹林四角埋下浸过黑狗血的桃木桩。自那以后打更人的铜锣成了暮色森林的镇魂符,老张头裹着褪色蓝布衫的身影,成了村民心中比土地公更踏实的守护神。
直到今年惊蛰那日,进山采药的李二愣子跌跌撞撞跑回村里,裤脚上沾着暗红的苔藓。张叔的锣......悬在歪脖子松树上,人没了!他比划着树干上五道深及木芯的抓痕,林子里静得瘆人,连声鹧鸪叫都听不着。
村支书带着十几个青壮举着火把进山,手电光柱里翻飞的蛾子都带着诡异的青荧。他们在老张头常走的青石径上,捡到半截断成蛇形的铜锣槌,槌头还黏着几缕灰白头发。更骇人的是那些深埋地下的桃木桩竟全部倒立着破土而出,根须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灰蛾茧。
恶魂打着不见了。陈阿公蹲在祠堂门槛上,烟袋锅磕得青砖叮当响。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爆出灯花,映得墙上护境安民的匾额忽明忽暗。几个后生悄悄嘀咕,说看见后山化工厂的探照灯把夜空染成病恹恹的橙红色,像极了老辈人说的血光罩顶。
县里派来的民俗专家在竹林里支起频谱仪,液晶屏上的曲线平静得令人不安。次声波消失了。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,以前检测到的13.7赫兹特殊频率,和村民描述的呜咽声完全吻合。他指着土壤检测报告里超标的重金属数值,说化工厂排污可能改变了地质磁场。
暮色森林终究没等来新的打更人。开发商在乱葬岗原址竖起生态康养基地的广告牌,霓虹灯管拼成的禅意栖居在夜里格外刺目。只有巡山的护林员偶尔会在凌晨听见似有似无的铜锣声,循着声音望去,总见着半山腰那株歪脖子松在风里摇晃,枝桠间挂着的红布条早已褪成惨白。
去年冬至陈阿公在祠堂后厢房咽了气。守夜的后生们赌咒发誓,说听见老爷子对着空气念叨:不是恶魂散了,是人的魂丢了。供桌上的长明灯就在这时忽然熄灭,窗缝里钻进的风带着化工厂特有的硫磺味,把最后一缕青烟揉碎在黑暗里。